政府殺校,屯門釋慧文中學待上法場,沒有六月飛霜,只是紅了高調罵政府的校長蔡榮甜。
「今次事件之前,這個世界不識我,我也不識這個世界。」
世界不識他,不為奇;他不識世界,怎麼說?「我們教書,多數教過去的知識,是死人的東西,尤其我以前教中史,可以完全與世隔絕,可以不看新聞,可以好快樂。」
快樂時光特別快,又係時候講byebye,截稿前消息:下學年該校將與大埔佛教慧遠中學合併,另起校名,那時候兩間佛教學校都成過去。
「其實你可以做一個專題:為何殺的都是佛教學校。我解釋不到,但這可能是禁忌,得罪好多人。」
政府跟高危學校講數,說穿了,就是叫辦學團體注資,「注資即是罰款,即是說,你做錯了事,所以罰款,讓你改過,就可以開三班中一……這叫政策?
「核心問題是:因為你是第三組別(band3)學校,第三組別是一種原罪。」
他跟教育局局長孫公交手時,也這樣罵?「你唔好同我講『孫公』兩個字,我讀中文,知道『公』是好高的讚譽。『孫明揚』啦!」
「政府想了條屎橋,二千年起講增值,根據學生加入學校時的水平,計算會考應有何成績。我好反感,但反感還反感,好,既有此例,我間band3學校連續三年增值,但都要殺。」(《蘋果日報》圖片)
雖說合併已成定局,蔡校長還是力挽狂瀾,在剛過去的週日北上深圳招攬內地生。學者變推銷員,未算悲,可恨政府沒有配套,「香港一直沒有正面處理跨境學童,你可以當我是杞人,但將來我們必承受惡果。」
每日九千多名學童南下來港上學,「先不說住內地的港童,只說國內同胞,他們仍然覺得香港教育好,但政府沒有在深圳開設辦事處,有事要找民建聯。
「好多國家輸出教育,賺取外匯,暑假香港機場每個細路懷著幾多美金離境?銀紙事小,教育及意識形態更重要,人家美國就是藉此跟留學生講自由民主。
「北上珠江,南下維港,珠三角將來誰主浮沉?年輕人。我們成日講廿一世紀是中國的,何不輸出教育,好好教育這班學生?
「若然野心大一點,和平演變我們祖國,得唔得?講什麼民主自由,就互相影響吧。連教育這條戰線都放棄,塘水滾塘魚,鵪鶉,自稱自讚。」
難免讓人懷疑蔡校長藉此保住香港教師飯碗,「這正是教育局的說法,你們只不過怕失業;學校要求小班教學,政府又抹黑我們怕失業……好,我們怕失業,又如何?我們搵野做,又如何?我們做不起嗎?我們沒本事教嗎?如果係,算囉,由市場決定吧。」
兩校合併後,預計仍然由蔡榮甜當校長,但他怨氣不減:「我五十二歲了,讀書廿幾年,教書三十年,要還的都還了,難道還是為了十萬八萬月薪?社會厚待我,未曾失業,今日是否應該盡責任講真話?真話是政府蒙蔽民眾。」
辦學難,辦band3學校更難。記者坦白跟蔡校長說,聽說釋慧文很多畢業生加入警隊,或者黑社會。「好震撼的事,例如K仔,未發生過。我不是避開黑社會學生,也不是以教好黑社會學生作標榜。
「即使他們成績不好,即使不守規矩,我總希望他們畢業後,終有一日去到人生某時某刻,想起這間學校,回憶是正面的,有校園生活,就夠。」
警察常跟校方交流:哪裡有新X安,叫學生小心。訓導主任知少少,在學生跟前扮堅料:「我知你大佬是誰!」
「我好憎,」蔡說:「最怕訓導扮晒野。你當自己是老師,細路便當自己是學生;你當自己是差人,學生便當自己是賊。」
不少舊生回來探望老師,當中有些淪落黑道?他答得坦白:「你要明白,肯回來的校友,都不是墮落得好緊要。」之前有個舊生回校,目前做貨車跟車,誰說一定要贏諾貝爾獎衣錦還鄉?「當然。我不感光榮,但也不覺羞恥。」
平常心?「平……常……心……」他逐個字吐出來:「唉,你應該明白,一千個學生,八百、九百個是平常學生;三百六十五日,有三百五十日都是平常日子。別小覷平常,你可聽過一個納粹故事?」
二戰納粹鐵蹄下,有個賣糖老伯堅持每日開鋪,街坊問他何故不顧戰火,他答得簡單:「小孩子的童年應該有糖吃。」
「這便叫平常,」蔡榮甜說:「不一定要對抗納粹,英雄不止舒特拉一個。太多人不懂何謂平常,看不到平常。」
童年應該有糖吃,跟舊生要有校園的回憶,有點異曲同工。
資料顯示,廿二間補助學校包攬四成大學學位,加上一百間英中,學位所剩無幾。「其餘幾百間學校都是陪太子。中國人迷信統一,香港統一課程,供給幾多萬個性格完全不同的細路,要他們為同一個目的讀書——入大學。」
香港教育向來如此吧?「但社會變了,學生變了,教改報告也標榜改變,其實愈來愈單邊。據報每日有十萬名青少年夜晚不回家,當中總有七萬個是學生吧?他們逃避,我們逃避處理。」
Band3 學校如何自處?「我沒有勇氣半夜去網吧,問學生何不返家。Band3學校就是弱勢學校,何謂弱勢?距離維港愈遠便愈弱。弱勢學生什麼都弱,連家庭支援也 弱。中產或以上家庭不同,暑假去遊埠、遊學;我們要帶學生去山頂,好多人第一次去,又帶國內生去星光大道,卻不能跟家長拿錢,他們都拿綜援。
「我校每年會考有人零分,有人升中六,升大學,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,但band3學校、草根學校,它們的使命就是這些。」
殺校的先兆是縮班,每縮一班便要辭退兩名老師,因此很多學校跟老師逐年簽約,包括釋慧文。「但我們不算嚴重,因為有難言之隱:我們的學生唔係乖,唔係band1,我們學校唔係好吸引人,人家若無實權,會唔開心。」
釋慧文有條規例:講粗口罵老師者開除,「學生都知,但不能寫出來,否則犯例。有無人講粗口?有;有無開除?有;開除後有無重新取錄?有。」
如何教好壞學生?「你這樣問,等於朝種樹,晚界板。教band3學生無秘訣,無絕招。」成績不好的學生要參加集宿,才可升班,「你以為宿營幾日就能改變一個人?但這叫學校生活。」
蔡榮甜年幼在蘇屋村學校上學,雖然當時屋村稱為廉租屋,他一家還是住不起,住在附近唐樓。中學七年在英華度過,自認成績不算好,中三物理考試題目:巴士煞掣,為何乘客向前衝?他懶洋洋地只答:「It is very natural.」老師懶洋洋地在這句後面加上幾個字,成為完整的一句:「It is very natural...that you fail this exam.」
成績不好,為何考得入港大中文系?「因為間學校(英華)太叻,一班廿幾人,有十七個入港大。
「名校老師可以好懶。我的老師好有型,一入班房:『自修啦。』另有一科甚至全年自修,請不到老師嘛。」釋慧文附近有間仁愛堂田家炳中學,校長戴希立昔日的老師更厲害:「唔好嘈,拿,再嘈教書。」
「什麼叫名校?」蔡自問自答:「接近維港便是名校。」
名校老師表面懶存心激勵學生?「存心懶就真,只是有個激勵學生的副作 用,因為班細路生性。所以話說回頭,現在廿二間補助學校包攬四成大學學位,他們的老師難道識飛?他們都是『再嘈教書』,可能好有料,但不想日日數腳毛上
堂,學生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,放學可以一起食飯,但要他改簿?勢係假,放學飲白酒,讀莎士比亞好過。
「他們不可能在釋慧文生存,這便是教育,人生便是多元。」
在英華、港大兩間名校畢業後,在band1的鄧肇堅中學任教。「年輕人出來工作,總以為自己萬能,我都係,鑽研課程讓學生拿好成績……錯的,細路只要心術不壞就夠。」
十年前到釋慧文當校長,單看組別似乎大降格,「無論什麼banding的學校,薪金一樣,條腰都咁直。」